《清醒梦》

一如既往的加完班,一看手机,居然已经10点多了,年底除了事多还是事多,为了年终奖,忍了。我抬头发现整个科技园一如既往的有大半窗户还亮着,忽然心情又好了些。

在寒风中,我把手缩进羽绒外套的侧兜里,意识到晚上只吃了点饼干,现在肚子开始咕咕叫了,真的该死,这个点,我上哪找吃的?

我忍着饥饿,一如既往的向地铁口走去,不经意就看到侧旁的麦门居然还开着,顿时m属性大爆发,内心狂喜。

隔着玻璃看,里边的人已经不多了,我快速拉开门,一股暖风扑面而来,混合着肉类裹着面糊反复油炸的香气。

我感觉胃部似乎都形成了一个漆黑的空洞,我怎么会这么饿?只是一瞬的念头,我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扫码点餐,快速下单一份四件套,再加两个鸡腿后,才看看了看挂着的显示屏,确实不忙,下一单就是我的。

我有些放松的找了个灯光不太明亮的角落,那是个硬塑料制的深色四人桌,上边还摆着吃剩的食物,也没服务员来收拾。

我倒无所谓,我垫着纸巾把垃圾往里侧推了推,便拿出手机刷起抖音。

此时,对面突然坐下来一个人,我顿时心生反感,又不是没空位,非得坐我对面么?

我还没来得及细看,那人就立刻用一种很奇怪的,含混不清的声音高兴的说道:“哟,这不李深,深哥么?”

我确实叫李深,他是谁?居然能叫出我名字,同事么?我看向他,他也是一身深色厚羽绒服,衣服有点脏了,带着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,跟疫情期间的一样。眼睛不大,但有挺深的黑眼圈,好像天天熬夜。我在脑海里搜刮了一下,似乎不认识,但又似乎认识,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。

“前段时间还跟你打过招呼呢,深哥你看你这破记性,肯定是睡觉睡忘了。”他继续说。

我更加狐疑了,听口气似乎跟我极其熟悉,但我完全想不起这么一号人。

我刚想开口,客气的问问他到底谁,他就把手中的餐盘摆到了桌上,我看了一眼,跟我一样,也是四件套加俩鸡腿,一瞬间我还以为他帮把我的餐拿过来了。我立刻看了一眼显示屏,发现我的还在制作。

“深哥不地道啊,看来还是没想起我。”他依旧有点高兴的说。

我尴尬的笑笑,刚想开口,他立刻补一了句:“嗐,知道你年底忙,睡觉频繁,心思没在这,咱们有空见一面不容易,我先说说问我最近的破事,听完了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呢。”

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有些含糊,吐字不清晰,我有些费力的听着。

“我之前不是有一个朋友么,平时爱看些杂学玄学之类的文章,前段时间鬼鬼祟祟的过来找我,说他学到了一种方法,能完全记下做梦时的内容,你说神不神?”

听到这我忽然起了兴趣,或许是策划的职业敏感性使然,我意识到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

“展开讲讲。”我说。

他接着说,内位朋友,会一种特殊的做梦方式,可以让人在梦中保持意识的绝对清晰,能看到梦中的各种细节,甚至思维逻辑都完全不会混乱。就像经历现实世界一样去经历梦境,更神奇的是,你还可以梦中入梦,一层一层的梦下去。

“清明梦?盗梦空间是吧?”我问道,心里却想的是,这哥们不会电影看多了吧。这时,广播叫号,我示意他先打断一下,我去取个餐,回来继续聊。

我来到餐台,看着餐盘上摆着的圆润的汉堡跟金黄的薯条,强烈的饥饿感立刻捏紧了我瘦弱的胃部,我赶快端着餐盘走向桌子。

走回深色的用餐桌,我看了到十分奇怪的一幕,那个人自称认识我的人竟拿着两把银色的餐刀开始切薯条,把一整根薯条切成许多大米大小的碎块。这是什么强迫症,某种精神病么?

“你这是干嘛?”我站在桌边略显警惕的问。

“我平时习惯这么吃啊,不然不好消化,不是深哥,你是真什么都忘了是吧?没演我是吧?”他说到。

让他这么一说,反而让我显得有些尴尬。看着面前就要到嘴的食物,我只好继续坐下,然后说了句:“你继续。”

“可不是盗梦空间,比那牛逼多了!穿越小说看过吧?你就这么理解,每一次在梦中用特殊方法继续入梦,都能像穿越一样,穿越到另一个无比真实的幻想世界。”

然后他接着说,哪些世界非常的刺激,有些无比美好,也有些非常危险,关键是每个世界都极其真实,具有不可思议的逻辑自洽性。然后他和他朋友,就在这些世界中不停的穿越。比看电影,玩游戏刺激一千倍。

我嚼着薯条,回忆他说的话,发现一个漏洞。

“你说你在梦中必须用特殊方法入梦,才能穿越到下一个世界,那如果在梦中普通的睡着了呢?”

“这就是关键点。”说着他有些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银质餐刀,看的我都有些害怕,往后仰了仰。

“抱歉,我有些激动。”他赶紧放下拿着银质餐刀的双手,接着说:“你就会真的睡着,然后醒来,以为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做了一场梦,然后记忆开始模糊,忘掉特殊入梦的方法。”

他低声补充道:“就真的会被困在梦里,以为那里就是现实。”

这句话确实让我小小的沉思了一下,我想了想,从设定角度来说,这个点子看似十分有趣,细想又有些俗套。但归根结底,关键问题还是这个人是谁,是真认识我?还是只是个脑子有妄想症的精神病?

我决定大胆一点,找出他话中的漏洞:“那按你这么说,除非决定穿越,否则要一直保持清醒,人不可能不睡觉吧?你是怎么保持清醒的呢?还有你在梦里死了怎么办?”

“那方法太多了,等一下告诉你个最顶用的,嘿嘿。”他有些得意的说:“死了就更好办了,死了就会惊醒,不就直接回到了出发时的现实。”然后低下头,继续用银质餐刀分解着汉堡。

我看着现在坐在对面的他,如果他说是真的,那看来他因为某种原因死在梦里了,于是就回来了,那他现在这种拿着餐刀的怪异举动跟他在梦中的死亡有关么?

他突然来了一句:“但关键是。”他盯着餐刀说: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不停的穿越梦境么?”

“为啥?”我还真有点想知道。

“因为每个梦境都是如此与众不同,细数数我们穿越了几千个梦境了,就没有哪两个是有一点点相似的。我们都坚信下一个梦绝对更好,所以我们只能不停的穿越。”

这个理由在我看来并没有那么成立,有些失望,我看着快被收拾完的宵夜,我决定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,就结束这一场奇怪的对话,回去休息。

“那你内个朋友呢?还在梦中穿越么?”我漫不经心的问。

他有些失落的放下餐刀,似乎也不打算再吃什么了,低沉的说;“跟他走散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我嚼着冰块含糊的问道,心想,这必须是最后一个问题了。

他说,在他们在穿越了几千个梦境后,出现了意外。

那时,他们进入了一个非常非常诡异的梦境,这个梦境处处透露着极其恐怖,无法描述的逻辑关系。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梦境,于是第一时间就想赶快撤离,可就在入梦的一刻,意外发生了,他的朋友没有按照正确的步骤进行入下一个梦境,结果就这样失散了,他朋友被留在了那个极度诡异的梦里。

“那个梦到底是怎么个诡异法?”我问,但其实我也很想问他朋友醒没醒,没醒可怎么办?啊,我这该死的好奇心!

“我只能用类比的方法形容到底有多诡异。”他又重新拿起银质餐刀,压低声音说:“你开始在脑海中想象我接下来说的画面,你要是能想象出来,就知道有多诡异了。”

“就好比你是个渔夫跟朋友一起出海捕鱼,然后海上突然起雾了,你们不知道回家的方向,非常慌张。”

“之后你们划着划着,发现在远方的雾中有一座非常小的小岛。”

“你们喜出望外,赶紧划上铺满碎石的岸,但发现这个岛上似乎没有居民,你们继续绕着岛走,看到前方有个山洞。”

“你走向内个山洞,想看看有没有居民或其他什么,忽然这时,山洞中跑出一个你,跟你完全一模一样,有着一样的脸型,一摸一样的油腻的头发,穿一样的麻布渔民衣服,连衣服上的破洞都一样,背着一样的鱼篓。甚至表情都是一样的惊讶。然后,洞里跑出第二个你,这个你拿着一把银质餐刀,啊,嘿嘿嘿,对不起,说错了。”

他诡异的低笑了一下,接着说:“是杀鱼刀,可不能是餐刀,嘿嘿嘿。”

“第二个你把前一个你的的头割了下来,鲜血喷涌,然后的第二个你开始用口腔内成排成排的,一致延伸到喉咙里的牙齿啃咬前一个自己的头,最后把头皮都啃了下来。”他一边低笑,一边继续着讲述,

“然后,第一个没头的你,满身鲜血,重新摇摇晃晃的走回山洞,然后第三你拿着杀鱼刀走了出来,砍掉了第二个你的头,接着啃起来,如此往复,最后,沙滩被染成血红,地上全是被啃咬成骷髅的头颅,一个个你从山洞走出来,砍头,啃咬,嘿嘿嘿,又一个个的摇摇晃晃的走回了山洞,嘿嘿嘿。”

“而那个世界,比这个比喻还诡异一万倍。”他突然把脸凑向我,然后用狠狠的声音问我:“李深,你想象出来了么?”

我现在必须立刻离开!

我刚要起身,就被他狠狠的抓住了手臂,他的力气出奇的大,我竟然完全被按在座位上,挣扎不出!

“你还没想起来么?这个世界,就是那个最诡异的梦境了啊!你快醒醒啊!清醒梦的入睡方式明明那么简单,可你居然都做错了,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么?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睡么?嘿嘿嘿!”

等等,等等,他说的那个朋友,是我?

“你刚刚不是问我,怎么保持清醒么?嘿嘿嘿,就是感受持久的疼痛啊!每当我困了,我就去拔一颗牙,虽然我的牙多,但你实在是难找,我的牙已经几乎拔光了,所以就只能用餐刀分解食物了,嘿嘿嘿。”他边说着边摘下口罩,他的嘴里是一排排的牙床,一直延伸到喉咙里,牙床上没有牙齿,只有干涸的深色血迹和点点病变的黑斑,发出阵阵浓烈的恶臭。

“好在,终于还是找到你了,我这就来救你,嘿嘿嘿。”他边露出恐怖的笑容边说。

趁他摘口罩的空挡,我拼命扭动,终于挣脱开,一边大喊“救命!救命!”赶紧转身就往门口跑。

他在我身后大声说道:“你忘了还有一种能脱离噩梦的方法了么?”

伴随着他的诡异的笑声,我突然感到后脖子有一柄长长的,凉凉的东西插了进来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渐渐发黑。强烈的眩晕感袭击了我,我站不稳脚步,摔在了地板上,所有的感觉与思维离我远去。

然后我就醒了过来。

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,很诡异,很可怕的恶梦。

但恶梦里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。

我现在站在一如既往幽暗的山洞里,手里握着一如既往的银质餐刀,我摸了摸嘴里成排的牙齿,让人安心。于是我长舒了一口气,感受着胃里强烈的饥饿感,向山洞外走去。

去做那件一如既往的,也是永无止境的事。